三天後的上午,会议室里百叶窗半掩。
赵彦鸣戴着墨镜坐在长桌对面,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经纪人陈雅文站在一旁陪笑。梁以宁坐在另一侧,穿了件极素净的米白衬衫,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温老师,这声明稿写得够体面吧?」赵彦鸣摘下墨镜,瞥了眼列印出来的宣纸版本,「我可提醒你,我现在正在冲电影节影帝,不能有任何婚内不忠或侵占财产的字眼。」
「赵先生放心,通篇全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的雅意。」温廷筠将两份文件推过去,一份是公开的骈文联合声明,另一份是作为附件的补充协议,「您过目。第三段专门写两位过往的艺术共鸣,既保全您的艺术家格调,也给足梁小姐体面。」
赵彦鸣拿起声明,磕磕巴巴地念出声:「昔岁结缘,年华共度;共筑清梦,创艺同途。智者乐水,权衡有度;归帆各照,梁木其坏……」他念到最後四个字,眉头一皱,「这最後一句梁木其坏什麽意思?咒我?」
「《礼记·檀弓》的典故,」温廷筠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意指栋梁之才各自奔赴新的天地,感叹世事无常、缘分已尽,极具悲剧美学。」
陈雅文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文艺片最爱这种调调,显得赵哥特别有文化底蕴!」
赵彦鸣听得受用,没再细究每一句首字连起来正是「昔年共创智权归梁」,而附件协议第七条早已用严谨的法律条文将这八个字转化为「婚姻存续期间七座建筑之完整着作权与衍生收益全归乙方梁以宁所有」。他龙飞凤舞地在两份文件末尾签下大名,按了手印,起身时还拍了拍温廷筠的肩膀:「温老师果然高才,尾款下午让雅文打给你。」
直到赵彦鸣的车彻底驶离陆家嘴,梁以宁一直紧绷的肩膀才骤然松懈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份按了红手印的协议,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却泛起一层极亮的水光。
「温廷筠,」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那句梁木其坏,其实是孔子临终前感叹泰山其颓,梁木其坏,哲人其萎——你在骂他德行有亏、气数已尽。」
「他自己说中文不好的。」温廷筠收起文件,顺手将一把黄铜钥匙推到她面前,「房子在梧桐区,三层老洋房,带彩绘玻璃窗,安保系统我昨天让人全换过了。赵彦鸣这几天发现被坑之後肯定会发疯,你先搬过去住。」
梁以宁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去拿:「你呢?」
「我平时也住那儿,一楼和三楼空着,我在二楼书房办公。」温廷筠看着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这案子的售後服务,包人身安全。」
搬进老洋房的第一个月,两人维持着礼貌而克制的室友距离。直到某个暴雨夜,老洋房突然跳电,梁以宁右脚踝旧伤复发,摸黑下楼时差点踩空,被及时赶来的温廷筠一把捞进怀里。那一晚,他在烛光下替她敷药,她看着他被火光映得柔和的侧脸,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关系的破冰像春水融雪,快得连他们自己都来不及计算。等赵彦鸣终於从律师口中听懂那八个藏头字、气急败坏却因白纸黑字早已公证生效而无处发作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半年——而这栋梧桐树掩映下的老洋房,早已成了他们共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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