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阮苓把帐房里积丰行送来的欠单找了出来。驿里欠的六十两，一笔一笔记在上头，末尾盖着行里的图记——积丰郑记。她把押契从怀里取出来，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
「郑记」两个字刻法一样，连「郑」字耳旁那一点缺口都一样。
她取出前夜那张空纸。左边「草料」，右边「地」「井」，中间那一大格空着。她提笔，在「草料」底下写「积丰行，欠六十两」；在「井」底下写「押主郑元吉」；又在右上角写「撤驿之议，有人递状，要草场与井」。
然後她画线。草料行到井，一条；井到撤驿，一条；撤驿回到草料行，一条。三条线围成一个圈，圈里是空的。
藤，她没有写进去。县里那只罐，没有写进去。哥哥，也没有。
可她坐在灯下，想的是哥哥。腊月，他跟押车的争斤两；腊月底，他在温记抓了一味牲口沾不得的药；上月下旬，他说去县城对帐。对的是哪本帐？驿里的帐，他自己记；行里的帐，秦驼说碰不起；县里的帐——
她把笔放下。
哥哥多半是挡了这条路。这句话她只在心里说了一遍，没有写。多半，不是一定；挡了，不等於怎麽样了。她把纸摺起来，压在残帐底下，跟那半截藤茎、那份禀帖底稿放在一处。
门板上，第二十道。四十日剩二十。
第二十一日清早，三匹马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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